肥强:关于德罗赞的故事。抑郁症?经历过他的一切你未必比他坚强

那是在2018年左右。在得知自己即将离开多伦多后,许多个夜晚,德罗赞无法入睡。他清醒地躺在床上,只是在思考。他经常感到不安、疲惫。有时甚至只睡几个小时,然后还要在第二天早上集中精力训练。

他的妈妈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,但又不太清楚是什么:“我知道我的孩子内心受伤了,但我无法帮他摆脱那种感觉。”

没有多少人能做到。德罗赞本质上是个安静、内向的人,尽管独处对他来说更舒服,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很外向,他习惯了隐藏他的情绪,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利用他。这让他安全地度过了幼年时代——(在那些充斥着暴力和死亡的街区)如果他能隐藏弱点,他就能活下来。甚至茁壮成长。正如父亲弗兰克教他的那样。

当他第一次想到要带家人去另一个地方时,他还在上小学。“妈妈”8岁的德玛尔有一天告诉黛安,“我会照顾你的。我会照顾好爸爸的。”

随着年龄的增长,很显然,他能够信守诺言。他在南加州大学光芒四射,爬上了选秀榜、成为了乐透秀。他总能点燃观众的情绪,在对手面前一飞冲天,完成一个又一个的高光时刻。

但多年后,在多伦多,他发现自己仍然缺少了什么东西。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成功而感到精力充沛。相反,他感到筋疲力尽。当时他最好的朋友兼队友凯尔·洛瑞知道——当德罗赞在场上时,他可以摆脱他所感受到的空虚。但比赛结束后,压倒性的失落感会向他袭来,德罗赞就像对自己说:“回到现实吧。” ——然后他就会回到悲伤、回到失眠状态。

“(凯尔)看到我从‘矩阵’(黑客帝国里的虚拟世界)中走出来,”德罗赞说,“一旦我们回到更衣室。”

德罗赞于 2018 年在他的家乡洛杉矶被评为全明星赛首发。回归本应是一件特别的事,但很快就变得令人沮丧、疲惫。因为很多人都向他索要东西:金钱、门票、关注度。

“人们对他有太多的期待,”他的前康普顿高中教练托尼·托马斯说。“压力太大了。那开始影响到他。”

他感到身边的人把所有的问题压在了他身上。他想念他的孩子,他已经有一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们了。他已经筋疲力尽了。

“我没有什么可以给的了。”他说。身体上,情感上,精神上,德罗赞撞到了一面无形的墙上:“我很沮丧。”

那个周末,他在晚上7点左右就睡着了,直到早上9点才醒来。睡觉前,他看到了金·凯瑞(著名喜剧演员)的一次采访,金凯瑞将抑郁描述为身体要求“深度休息”——从自我扮演的角色中。

他没有告诉身边的许多人他感到沮丧。这很难解释,因为他在全明星周末的感受并不是对自己成就的喜悦,而是一种负面情绪的高潮,这种情绪已经慢慢地累积起来:“那些我经历过的事情,那些一次又一次被压抑的情绪。 ” ——这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发生的,而是一堆模糊在一起的瞬间——他小时候和十几岁时目睹的混乱已经渗入他的骨髓,无法释怀。他已经离开康普顿,但康普顿不会离开他。

“我把所有过去的事情累积起来,扫到地毯下。但有天突然这么多的事情向你袭来时,它就像是击中了风扇。”

他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发现了这一点,因为他在推特上写道:“抑郁症让我崩溃了……”他在自己的 Instagram 故事中发布了一张小丑的照片,并写道:“患有精神疾病最糟糕的一点是,人们期望你表现得好像你不知道一样。”

德罗赞多年来一直压抑着悲痛。这始于他的母亲——德罗赞的舅舅因帮派暴力而丧生。德玛在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也被杀了——而那晚,本来德罗赞约好和朋友一起出去玩。

有一段时间,他在每年的那一天将自己封闭进一个壳里:“我把自己关闭起来,把所有人拒之门外。”

然后糟糕的事情仅仅只是开始。德罗赞的祖父母在一周内相继去世——德罗赞从小和祖母很亲,这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,以至于母亲黛安甚至担心他能否走出来:“我以为他不会再打篮球,”她说。

但德玛尔没有停下来。他保持专注、不参加聚会、从不喝酒(直到今天也没有)。他总是早早起床开始训练,告诉托马斯教练:“我必须成功。”

他必须这么做,为了他的父母。当他上中学的时候,他发现他的母亲得了狼疮,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。就在那个时候,他爸爸(弗兰克)中风了——那天弗兰克开车,德马尔坐在车里,车突然转向一边——你能想象那可怕的一幕。当弗兰克去医院的时候,他看着儿子:

德马尔不能害怕,他学会了如何在周围的帮派中游弋。他更加坚定了进入NBA的决心。“在那样一个街区长大,好像失败才是理所当然的,你知道吗?” 他说。“所以,对我来说,这就像,如果我注定失败,好吧,去他的。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?如果我要失败了,好吧,让我尽我所能去努力。”

“比起同龄人,他付出了更多的努力,所以他的进步才会如此的快。”他的长期经纪人亚伦·古德温说:“他就像一个男人在和一群孩子打球。”

古德温从德马尔上八年级时就认识他了。德玛尔决心证明自己,但他认为篮球总有一天会从他身边消失,就像他所爱的许多人一样。所以,他不会认为比赛是理所当然的。他需要打球,篮球比赛能够帮助他与现实划分界限。

“对我来说,当经历了这么多,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利用童年时对自由的想象。”

“我打出过的那些伟大的比赛,大都发生在我经历了生命中最糟糕的事情之后。”——在他最好的朋友去世后的第二天,他在与康普顿学院的一场比赛中砍下60分,击垮了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——但当比赛结束时,他的悲伤再次浮现。

德罗赞的卓越之处在于他能够忍受一切,同时给予一切。但2018年2月发生的变化是,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这样做了。他无法再把它们划分开来了——他被锁在了里面。无论如何,他必须在他的想象和现实之间,在他在场下发生的事情和他在球场上发生的事情之间架起一座桥梁。

这一生他都在绷紧神经,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释放。从小到大,他一直认为他所目睹的那些攻击是正常的——包括挺起胸膛,表现强硬也是如此。

“你在成长过程中认为这是对的、这很正常。你就会想要坚持下去,”他说。“所以,当你感到脆弱的时候,你会和自己抗争。你开始对自己产生怨恨。无论你有多沮丧,有多怀疑,有多憎恨自己,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。”

母亲黛安鼓励德罗赞与专业人士交谈。她分享说,她自己看过心理医生。“这没有什么问题,”她告诉他。

不过,因为他避免谈论他的创伤太久了,所以当他开始说话时,他感到很警惕。“我不认识你,”他想。“我不打算告诉你我的感受,因为我认为你不会完全理解。”

不过,他在私下里说得越多,在公开场合讲话就越自在。在他的帖子被疯传几个月后,他飞到波特兰参加耐克公司的内部活动:与阿利勇士队进行私人谈话。阿利勇士队是来自蒙大拿州、弗拉特海德、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州冠军高中篮球队,那里的自杀率很高。

起初,德罗赞看起来很害羞,坐在房间的前面,两肘支在膝盖上。然后他开始谈论他的感受:不把事情憋在心里是多么重要之类的。这让勇士队对德玛尔肃然起敬——他们没想到这位超级巨星有勇气说出,‘我也有心理问题。’这样的话——一些球员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。

“看到他们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是很有力量的”阿利勇士队的教练扎南皮茨说。

之后,德罗赞与一名球员格雷格·怀特塞尔建立了联系。怀特塞尔分享说他一直在挣扎,德罗赞倾听,提供安慰和建议。

德罗赞看到,当他允许自己变得脆弱时,其他人也会觉得这样做是安全的。这个曾经对自己比同学们大得多、强壮得多感到不安的孩子,现在却在观众面前展示自己。“接下来你要知道,”德罗赞说,“这才是真正的治疗。”

他并不总是得到赞誉,但他改变了现代nba和职业体育的面貌——关于人们谈论心理健康的方式。他经常坦率地谈论他的心理问题,这为他人奠定了基础——一个月后, 凯文·乐福也效仿了这一举动,选择了站出来讲述他的焦虑和抑郁经历。

“如果不是德马尔,”乐福说,“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分享我的故事,并成为今天的我,尽管我并不完美,但我决定寻求治疗,并为此发声,进一步推进德马尔为我和其他人所做的事情。”

正如他所说,乐福正处于“我不想面对自己”的阶段。但是当他看到德玛尔的帖子时,他觉得他可以开始面对自己的痛苦了。“我通过他意识到,只有当我们正视自己的黑暗时,我们才能与他人的黑暗同在,并真正向前迈进,”乐福说。

同年晚些时候,美国国家篮球运动员协会启动了一项心理健康计划,为球员提供更好的咨询服务。“运动员们,在某些时候,被认为谈论心理健康并不酷,”德罗赞的前多伦多队友克里斯·波什说(他在新秀赛季指导了德马尔)。“这就像,嘿,你需要保持紧绷,你需要赢得这场比赛。”

“对于德马尔来说,正视它(心理问题)并敢于让人们知道是件好事,因为我认为当你很成功、很出名或者是一名篮球运动员时,人们会在这方面变得麻木,”波什说。“人们不认为你有会这种问题,或者说,人们不认为你是人。”

其他著名运动员,如大坂直美(著名网球运动员)、达克·普雷斯科特(橄榄球运动员)和西蒙·拜尔斯(美国女子体操队成员)也纷纷效仿,讲述了自己的故事。

德罗赞说得越多,他就越能帮助人们消除心理健康的污名,为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弱点创造空间,尤其是黑人男孩和男性——“我们不被允许变得脆弱,”古德温说,“我们大多数人都不这样做,因为我们不想让你看到我们的弱点。德马尔允许我们这样做。”

德罗赞意识到年轻人中抑郁、焦虑和孤独感的发病率不断上升,他继续尽可能提高人们的意识。

“他是让人们可以谈论(心理健康)的人之一。要明白这是需要处理的事情,”他在马刺队的前教练格雷格·波波维奇说,“说出这一点并不会贬低你个人。它实际上给了你力量,帮助了很多其他人。他知道这一点。”